作者自序
亞衣
這是近代中國民主人權運動在其成員作為海外流亡者之後的一個真實記錄。鼓動我將這本書交給讀者的﹐不只是中國流亡者們在艱難的流亡生活中顯示的激情昂揚或滄桑悲涼﹔更是那種遠離母體語言文化方式的內在逃亡﹐置身喧鬧市井卻苦苦追求寂靜的思維他鄉。
中國被壓迫者的流亡在中國共產黨取得政權之後已經開始﹐但是﹐大規模的政治流亡發生於一九八九年天安門民主運動遭到鎮壓之後。幾百名作為中國民主運動的組織者和參與者的學生､工人與知識分子被迫相繼逃亡﹐成了海外中國民主人權運動的重要力量。海外中國流亡者隊伍中包括了中國人追求民主化過程中各個階段的代表人物﹐有五十年代向共產黨進攻的“右派”﹐“文革”中為保護自身人權不受侵犯的造反派和呼籲民主自由法制大字報的作者﹐七八十年代思想解放運動的先驅﹐民主牆的精英﹐八九年學生運動､工人運動的領袖﹐體制內中共開明領導者的“智囊”､體制外苦大仇深的老“反革命”﹐還有熟悉西方民主政治的海外留學生､傳統華僑中的反共人士。在本書中﹐他們都留下了頑強奮鬥的足跡。被採訪者廣泛的代表性使得本書的內容幾乎涉及到中國現代民主運動歷史的全部主要事件﹔涵蓋了中國當代社會政治的所有理論與實踐層面。
收入這個集子裡的是作者十年間（1992--2001）與幾十位流亡海外的持不同政見精英人物的訪談記錄。這些人物專訪的原始出發點是試圖多側面地反映中國流亡者的思想和活動﹐儘可能給以公正的評價。這裡並不包含對被採訪者個人思想行為的肯定與表彰﹐更不試圖為他人提供榜樣。真實地記錄歷史﹐是作者始終遵循的原則。全部文章採取對話形式﹐也是基於這種考慮。作者完全保證這裡記錄了一個個真實的敘述﹐當然--讀者可以理解的是--這不等於保證所有敘述的真實﹐儘管作者對重大問題均多方求證。
這裡有動人心弦的故事﹐有直接當事者提供第一手資料的歷史事件﹐有關係中國命運的重大理論爭議與深沉思索。從延安時期的毛澤東､江青､周恩來､陳雲到“文化大革命”中的王洪文､張春橋﹐到改革開放中的鄧小平､胡耀邦､趙紫陽﹔從 “引蛇出洞”的“反右”﹐“文革”武鬥､“四五”天安門事件到“六四”屠殺﹔從海外第一個反對派組織中國民主團結聯盟到國內中國民主黨的組黨運動﹔從兩岸關係﹐台灣問題到西藏前景﹐中美關係﹔從和平演變､保守改良到革命激進及武裝抗暴﹔從極權､威權時代的幕僚到獨立知識分子的角色--本書均有闡述和探討﹐包括不同的理念乃至派別的爭論。
收入本書的文章基本上保持原來發表時候的面貌﹔但是集為一書的總篇幅太長﹐所以不得不對每篇文章都予以刪節﹐某些文章在體例､標題上有所調整﹔除了對錯別字更正外﹐也就由於刪節帶來的文字銜接上的需要作了少許改動。鑒於約定俗成及文字簡潔的原因﹐還將“六四”､“八九民運”､“反右”､“四人幫”這類使用頻率較高的專有名詞的引號去除。書中的照片除個別由被採訪者提供外﹐均為作者拍攝。
本書原擬按照文章原先發表的時間順序編排﹐後來考慮到讀者的?讀方便﹐依被訪問者身份將文章做了一個並不精確的分類。大致是﹕包括王丹在內的“八九”天安門民主運動的學生領袖群﹔包括魏京生在內的中國民主人權運動各個時期､地區或組織的代表人物﹔包括方勵之､劉賓雁在內的持不同政見的知識份子--學者､作家和詩人﹔媒體的新聞從業人員﹔原中共體制內擔任重要職務者﹔海外主要民運組織､人權組織負責人﹔西藏流亡者--有些藏族朋友並不認為自己屬於中國人行列﹐作者尊重這種自我認同﹔最後是來自台灣及美國的知識分子﹐包括曾經與鄧小平會見過的美國西東大學教授楊力宇和熱切關注中國事務的美國普林斯頓大學教授林培瑞。他們不是“流亡者”﹐但是鑒於他們與海外中國民主運動的密切聯繫﹐所以列在本書最後一類。在每一類中﹐基本上按訪談時間為序﹐沒有其他因素考慮。
被訪問者具有多重生活側面﹐本書每篇文章的副標題則一般表明其某個標誌性的具體頭銜﹔儘管在他們中間確實包括曾經照亮中國一個時代的著名的自然科學家､社會與人文科學家､作家及政治活動家﹐況且在原先發表的文章中也有過“著名”的什麼“家”之類的用語﹐但是在本書中不再使用這類提法。
在整理編輯本書的過程中﹐一個想法多次在自己的腦海中閃現﹕也許在未來的幾十年間﹐本書將成為某些博士學位論文的主要參考書。說到這裡﹐我想起了當年在大學講臺上與學生探討科學哲學論文寫作的情景。中國當代民間民主運動及其衍生的海外流亡運動成為中國社會科學研究的重要課題﹐乃是題中應有之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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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載《二十一世紀中國基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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